歲月留痕

中年是一棵站在盛夏的樹

來源:“水利作家”公眾號 時間:2019-06-26 作者:李捷 編輯:鄭力

“中年,是一棵站在盛夏的樹,企盼著秋天紅艷的果實,卻又害怕落葉飄零的凄冷。”這句話是我本年度在閱讀中讀到的最擊中心房的文字。

小的時候,站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望著頭上的那一小方天,我跟小伙伴一起掰著手指,唧唧喳喳地說著以后,說幾歲到幾歲我要上小學,幾歲要上中學,幾歲上大學,然后,我就二十歲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對一個不更事的孩子來說,二十歲已經是很大很大了,二十歲已經是很遙遠的事,再然后就不敢去想了……

現在,二十歲對于我來說,也是很遙遠的事,只不過是遙遠的往事了!今年過生日,我老媽用非常慈愛的目光端詳著我的臉說:“你今年三十幾了,現在我真是記性不行了,每年到你的生日,都要掰著指頭算算,你今年到底多大了,我心中你好像還二十多歲,好像昨天還梳著妹妹頭,背著書包像個小鳥一樣地去上學,怎么現在臉上也長這么多皺紋了……”

哎呀,我的媽呀,你的女兒都已經是中年人了,好吧!中年,中年!中年,還真是個讓人欲說還休的年紀呢!

我第一次看見“中年”這個詞兒,是在自個兒家里的黑白電視機里,畫面中,陸文婷在丈夫的攙扶下,迎著朝陽和寒風走出了醫院,影片最后定格在她那張憂郁的臉上,打出四個大字的標題——“人到中年”!我那時候小,還不能完全理解這部影片的歷史背景和政治意義,但陸文婷那無比忙碌并最終倒下的背影,使“中年”帶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累”與“憂傷”。

我的父母親和陸文婷是同時代的人,經歷過知識青年插隊、下鄉,然后回城、工作、結婚、生子,他們也和陸文婷一樣,備加珍惜當下的時光,在單位里用心地踏實工作,在家里照顧老人,養育孩子,撐起一方天……他們的中年,辛苦、奉獻,也心安、充實!

爸爸媽媽的愛里,我無憂無慮地長大。上學,考大學,然后工作,都非常順利,長到二十多歲,真的還是“少女不識愁滋味”。然而,我的命運從那一天開始轉變——那一天,我的父親被診斷為肺癌晚期,醫生說只有半年的壽命了……從那一天起,我的世界仿佛天崩地裂,七月的天,我站在醫生的對面,雙腿打顫,幾乎就要癱傻在地上……那時我還沒有成家,不會照顧人,也不會做飯,提著籃子上街去買菜,連蔥和蒜苗都分不清,被賣菜的小販輕視嘲笑。半年后,我結了婚,學會了給爸爸按摩翻身吸痰,學會了煲各種各樣的湯送到爸爸的病房。盡管有時送到的時候太晚了些,有時父親化療后藥物反應,不想吃了,或者好不容易吃一點兒又全吐了,但是畢竟爸爸還是吃上了他女兒親手做的飯菜……但是這些轉變終究也沒有留住爸爸的生命,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昔日強健的身體被癌細胞一點點吞噬,一點點掏空,最后如同一片風干的枯黃的落葉凋零落幕。我好恨,我好怨!爸爸才六十歲呢,不老,剛剛退休,辛苦了那么多年還沒享過福呢,他的人生還未走到冬天呢,就在深秋戛然而止,留給他的親人心中無言的傷痛……

父親去世的第二年,我的女兒出世了。孩子是傍晚降生的,見到孩子的第一眼,我的母親抱著我的女兒哭了……我太理解母親,她有太多積聚的情感要宣泄,她的眼淚里有太多復雜的情愫,有對自己人生的感懷,有遲暮之年失去配偶的哀鳴和悲慟,也有終于當上了姥姥見到第三代人的欣喜和對我父親在天之靈的慰藉,可嘆世事無常,浮生若夢……

人,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命運,在我的生命里,關上了一扇門,又給我打開了另一扇門。一去一來之間,我深刻地領悟到了生命的殘酷與無常,生命的張力和希望。

上小學的時候,不太喜歡寫“人”字,因為覺得這個字好難寫,一撇一捺,不方不直,曲曲拐拐的。人到中年,方體會到這個“人”不僅難寫,更為難做,也深深地體會到“人”的結構是多么地富有內涵:“人”是站立著的,絕對不是躺著也不是趴著的,看,這個“人”字最核心的就是他的脊梁,為上有父母,要支撐著;為下有孩子,要庇護著,中年人是家里的核心,是家里的脊梁!雖然我的父親已經仙逝,但我還有母親,還有公公婆婆要奉養,他們正在一步步邁入老年;我的女兒還小,我是母親,我要盡我所能地好好地養育和陪伴她,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直到有一天,離開我的身邊,去追求她的人生理想……

中年的“中”跟“中午”和“日正當中”的“中”屬于一個意思,當然,是時光,是光陰,它就要流逝,它注定不會停留,對誰都是一樣!女人都不經老,是女人都怕老,尤其每年的7月,辦公室里又會漾動著幾張新生的花樣的面孔,讓我不由得感慨自個兒又老了一歲。年輕多好呀!盡管我已經不年輕了。

盛夏到了,也就意味著秋天不遠了。我的秋天會怎么樣,恐慌嗎?忐忑嗎?爸爸生病住院的那半年,我經常行走于癌癥病房,接觸了一群游離在生死邊緣的患者和他們的家屬,眾生百態,人間冷暖,情感羈絆,也見到太多的死亡和離別。說實話,我并不懼怕死亡。但是,看著頭發一天天花白的母親、公婆,看著才四歲的女兒,我不敢說老,也不敢老,我還有太多的責任和使命沒有完成,我還要挺立我的脊梁,去支撐著上面和下面……

我家院子里有一對母女,90多歲的老太太的腰已經彎得直不起來了,快70歲的女兒的頭發也花白了。我的女兒喊她們,一個是“年輕的奶奶”,一個是“年老的奶奶”。我們經常碰見女兒用輪椅細心地推著年邁的母親出去曬太陽,于是我說:“寶寶,以后媽媽老了,也成了那個年老的奶奶,你就是那個年輕的奶奶,你也要推我出去曬太陽哦,你要照顧媽媽哦……”“你看,你一天天在長大,媽媽就一天天地變老……”說著說著,我就說不下去了,我的眼淚就不自覺地落下來了,突然覺得這樣跟孩子說是件很殘酷的事情,孩子還這么小,為什么要為大人承載那么多?我的孩子,媽媽只是希望你健康地平凡地長大,并不指望等我老了你來養我。但是,如果有一天,媽媽很老很老了,老得走不動了,哪里也去不了,那時你還能陪在我的身邊,那有多好……

昨天,我給女兒洗腳,她突然貼著我的耳朵說:“媽媽,等我長到你這么大了,你就像姥姥那么老了,我就給你洗腳哦……”真的嗎?我的孩子!說到要做到哦,媽媽等著!

人到中年,方明白,一個大寫的“人”字就是一棵站立的樹。以前,父親是我心中的參天大樹,我是停棲在樹上的一只幸福的小鳥。人到中年,我自己成為了那棵盛夏中站立的樹,我的女兒是那只周日環繞著我的小鳥。


責任編輯: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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